
▲瓯江帆影 邵度摄
南航
温州的“水老大”瓯江历来通称八百里,虽然它实际干流全长388公里,即776里,得“四舍五入”才到八百里,虽然它流经温州的也只是下游,上中游都在丽水市境内,从丽水青田县鹤城镇至海才为下游。
然而这些纠偏指谬都不妨碍它是一条风景之江,两岸青山连绵,水中沙洲叠韵,尤其温州段水面开阔,气象壮观,不但有着西洲岛、江心屿、七都岛、灵昆岛这“瓯江四大名屿”,其中江心屿还是中国四大名屿之一,丰富多样的地理面貌更给诗人提供了足够的诗料。
明《弘治温州府志》就载有署名桑瑜的《渡瓯江》:
画舫冲寒晓渡江,淡烟笼水碧茫茫。黄茅野店鸡号月,红叶山村犬吠霜。到枕钟声催客起,眠沙鸥鸟笑人忙。为官三载成何事,赢得新诗满锦囊。
犯晕的是,在清《康熙乐清县志》《光绪乐清县志》里,该诗作者被改为袁业泗,题目被改为《横春渡》,字词也有改动。府志跟县志“打”起来了,该劝架还是助拳?一边观战,我一边调出双方的背景资料先了解底细。
桑瑜,明朝江苏常熟人,成化年间温州通判,曾纂修《常熟县志》。袁业泗,明朝江西宜春人,万历廿六年进士、乐清知县,曾纂修福建《漳州府志》。横春渡,又名琯头渡,即今乐清北白象镇琯头,是旧时从乐清渡瓯江至温州的必经渡口。也就是说,《渡瓯江》《横春渡》虽然两个名字,却是同一个身子。那么剩下的,它到底是谁的孩子?
版本学常识,历史文献年代越早越可信,明早于清,府志的记载自然比县志更“硬码”,但我愿意为府志助拳的真正原因,却在于——《弘治温州府志》成书于弘治十六年,据诗中“为官三载”,说明最迟必须在弘治十四年前,它的“亲生父亲”就得来温当官。但事实是,袁业泗万历廿六年才进士,才当官,才来温任乐清知县,若再“为官三载”已是万历廿九年。从弘治十四年到万历廿九年,中间经过正德、嘉靖、隆庆,整整一个世纪,袁业泗即使名列当今时髦的跨世纪人才,这小小的七品芝麻官也当得太晚了。显然《康熙乐清县志》《光绪乐清县志》一错再错。掉转头来,桑瑜成化年间任温州通判,成化早于弘治,时间轴无误。
做完“亲子鉴定”,安心坐下来赏读此诗。秋末冬初一个寒冷凌晨,桑瑜乘着精致的画舫渡江,但见江上一片“烟笼寒水月笼沙”,迷离朦胧,如梦似幻,烟水茫茫中,两岸盖着黄茅的野店里,勤劳的公鸡不等日出就开啼,免费提供着叫醒服务。落满红叶的山村里,被夜里的降霜冻着,犬吠声高高低低响起来。面对着早行见闻,我想他一定想起晚唐温庭筠的名句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”,南宋杨万里的名诗“雾外江山看不真,只凭鸡犬认前村。渡船满板霜如雪,印我青鞋第一痕”。
晨钟暮鼓,远处岸上传来悠扬的钟声,标志着黎明到来,也催促着他起身开始新一天的劳作。但沙滩上的鸥鸟依然贪眠着,好似嘲笑他为了可怜的一官半职每天匆忙奔走。哎,当了三年的破官,到底做了什么正事,不过是混口饭,有个满足虚荣心的头衔,内心唯一值得自豪的,细思量,却是写了满满一锦囊的诗。
整首诗以纪录片风格细致拍摄下瓯江晨景,用作者旁白披露出对官场的批判,对仕途的否定。尤其结句是主角的画外音,凭着过来人的感悟,给世俗热衷的政治打了零分。与之相比,只有文学艺术才让他感到人生的意义,才是真正有价值的,配得上用锦囊珍藏。
“风鸣两岸叶,月照一孤舟”,默吟着桑诗横渡瓯江,让我们再深入它的支流,最著名的自然是楠溪江,本专栏曾经给它特辟了专期,次著名的还有菰溪、荆溪。本着扶持本土创作力量,先说菰溪,清代温州诸生曾元琳的《太玉山馆今体诗抄》里一首《菰溪道中》,写实功夫就不输于外籍的桑瑜:
风帆叶叶上菰溪,独客篮舆转向西。榕树荫中松鼠过,枣花香里竹鸡啼。一群黄犊夕阳远,三面青山霞影低。缕缕炊烟林外起,故人家在白沙堤。